同我在一间办公室，坐在我正对面的是一位平常的老同志。他五十开外，记得与他同事开始就戴着一副老花镜，个子不高，有点瘦。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无情的痕迹，黝黑的皮肤上布满条条深浅不一、梯田似的皱纹，头发有点花白。几十年来都是留着一个平头，用他的话讲：“平头嘛，省事。”

在我们市局，年长的都称呼他老张，没有什么年纪的称他张叔，我平时也都称呼他老张老张，他的全名还真的没有几个人喊。

一

他出生在吉首市丹青乡的一个偏远的苗族村寨。大山铸就了他刚强、不屈的性格，给了他俭朴节约的生活习惯，他说：“我的负担重，爱人没有工作，有三个子女要吃饭要穿衣，要上学要读书，能省点就省点了。”衣服一年四季就是那么几套，鞋子一年四季就是那么几双，翻来覆去地穿，我都能记住颜色。有一次，他穿了一件新棉衣，我打趣他：“今天这件衣服穿着显得年轻，有精神！”他笑得满脸菊花，像孩子一样快活和满足：“这是我女给我买的，看我没怎么买衣服。”他就是这样一个山里出来的父亲。

可能就是这种质朴的生活习惯使他在寨上人缘很好，他的老乡找他办事的，叙旧的，串门的络绎不绝，还有老乡找他吃饭喝酒的时候也很多。他们到吃饭的时间就来到他的办公室，叽里呱啦讲一大通云里雾里的苗话，然后都是到了准点下班的时间才离开办公室去饭馆，只要我在场，也算上我一个。

看他们劝酒、吃酒是件很过瘾的事。说来奇怪，他们在吃饭的时候说的话，我都能听得懂。

“大叔，我们寨上准备立族谱，要把寨上几代文武状元都树在碑上，以后从寨上走出去的人才记得住，碑位、碑文，你就多劳心了！”

“大叔，我立屋要上梁，你要来帮忙主持哟！”

“大叔，我下个月嫁女，请你吃酒！”

“大叔，我屋儿生了个孙儿，要斟酒了！给他取个名字！”

……

原来张叔在他们寨上辈分还蛮高，是个肯帮忙的热心人。浓烈的苞谷烧，醇郁的乡里话，火红的辣椒，红红绿绿的土菜牵动着醉人的乡土情节，让这个湘西苗族汉子笑语连连，豪气冲天，似乎他振臂一呼就能挥袖蔽日，而他就是这个苗寨的长老。

看他们谈笑喝酒，我想起了一位乡土作者一篇名为《寨子的精神》的文章中的一段文字：

我说：“太黎双排牙齿，娘熊双排耳朵，剖尤九黎是我的先祖”他们一听，两眼都忽地放出光来，“哎呀，我们是同一山脉里的麂子，我们是同一条河里的鱼虾啊！”……

寨子的精神就是这样无声地蔓延和传承，无论多少岁月，无论千山万水。

二

他在市局曾经从事过多种岗位的工作，但是我了解最多的是他做的法规工作。他就像一本随时可供查阅的活字典，每个年度审批多少再就业优惠户，取消多少户，减免税收多少，他都门儿清。各类档案的目录、顺序、封面的颜色，他都亲力亲为。搬新楼时，他的减免税资料就有五大麻袋。工人把贴有名称标签的麻袋搬上板车的时侯，他就一直跟着车，到达新楼下后，他第一个指挥工人把他的法规资料搬进他的新办公室，又一包一包地打开，一本一本一册一册地摆放在新的文件柜里。

这些个就像他家的桌子板凳，哪些是什么时候买的，放在什么地方，哪些什么时候借出去应该在什么时候拿回来，都是他如数家珍的家当，是他悉心培育的孩子一样。

他是个老同志，不会打字，电脑也是在几年前信息化的要求下掌握了基本技术的。法规科下文频繁，当时可把他难了一阵，后来他竟想了一个既不麻烦别人，又不耽误办事的办法----让打字员按照他写的发文稿纸内容输入公文处理系统，而后按照签发流程逐一通知科长局长签发，目前这个办法还运转得不错，“莫嫌我老就行了”，他这样说。

就在前几天他要休假了，他在休假的前一天对埋头伏案看书的我说：“海燕，我要休假了，有几件事我要交接一下你”，我应声来到他的桌前，他拿出几个文件夹，翻出一个蓝色的说：“这是待办的几个事……”，翻出一个绿色的说：“这是已经办好的，只要跟进一下，不过要注意……”，又拿出一个白色的说：“这就是要求分局重新上报的，主要是因为文书上签字不能打印，要手写，还有……”这个星期他没有来上班，我在他的办公桌上找文件，无意发现一张纸条，上面这样写：

海燕：

我在10月26日送一份陈敏等2户减免税审批文件，下星期上班时，你要过办公室催促他们。因这两户在起草文件时，是在2010年10月1日起享受税收减免的，否则，10月都过去了文件还没出来。

（另：下星期要将拿上去迎检的资料取回来，如丢失，我们就没有存档的了。）

我拿着他给我的文件夹，看着他留给我的纸条，百感交集：老张，你都这样努力这样负责，我一个年轻人岂敢有丝毫松懈！老张，办公室的事我会处理好的，你安心休假！

三

老张有点“嘎”,这种嘎劲我深有体会。有一次，我的一个朋友让我给他办一件事，就是在一张不在本市享受再就业税收优惠政策的证明上盖个粑粑印。老张就是不肯，他埋着头用眼睛瞪着我，老花镜就骑在他的鼻梁上，说：“没有分局的证明资料，不能证明他是不是在吉首市做生意，不能盖。”当时我的脸上真是挂不住，心想：一个办公室，熟人熟事的，这个老张一点面子都不给，一点没有味！嘎嘎的。

法规资料要求严格，分局上报资料只要内容不详实，格式不规范的，他一律要求重新上报。有的税管员为一户资料不过关都要跑几次，有的偷偷在议论：“我见老张都怕了，又要重新搞。”

他的嘎劲让局领导也晕了一把。记得有一次领导找他谈话，说要给他换换岗，他立刻说：“我就搞法规，那些减免税户我理得清清楚楚的，我就在法规退休！”局领导看着他倔强的眼神，含着笑对他说：“你对法规有感情，好！你就搞法规。”这一干就是好几年。今年的新文件又下来了，原政策审批期限又延长了，有人说：“老张，你还搞得几年”，他嘿嘿地笑。

这个老张！

四

老张还是一个有心人。他常叨念现在的年轻人办事拖拉，对自己管理不严。他的计算器不见几次，最终还是被他找到了，最后他写了白纸黑字的小纸条，用透明胶粘在计算器上：法规科老张专用，脑袋偏在一边地说：“我看他还会长脚!会飞！”老张还蛮有意思的嘛！

还有一件趣事。一次，局领导督察时发现他所在的办公室没有关灯，给予了通报批评。他就在办公室的电源开关下贴张小纸条：下班请关灯。这以后，办公室在没有出现过亮灯通宵事件。办公室的订书机有个盖子坏了，他自言自语地说：“我明天拿502来把他粘好，还比较好用。”第二天，这个订书机不仅修好了，它的头上还戴着张纸条：法规科用品。这样的事还很多，我们科室的通讯录上与其他办公室不同的地方很多，不仅用有颜色的笔画出常用号码的位置，还增加市政府法规部门、主管领导、州局对应科室的号码，不用说都是老张的杰作。他的玻璃板下密密麻麻地写着常用文件的出处和相关法律条文，还有上报各项资料的要求。只要有更正的地方必然用直尺画着直线，并压上红红的公章。

这些个就像他家的碗，洗好了的放在哪一层，什么样的碗放在上面，什么碗放在下面，井然有序，一丝不紊。

有时候，我想着他满头白发，满面皱纹，品味他的人生:他的血管里流淌着湘西苗人的血液，粗狂而热烈，敢爱敢憎，同时他也是湘西地税人，在平凡的岗位上尽职尽责，踏实而安详地走过了几十年的风霜岁月，见证着我们地税事业的蓬勃发展。他的人生不仅在那个充满乡土人情的苗寨里燃烧着，还在他流逝了毕生岁月的办公室里燃烧着，这种忠诚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挡。这位即将走入晚秋的老同志，能让人在悄悄里把人生想个透，能让人静静地把生命受个够。老牛自知夕阳晚，不用扬鞭自奋蹄，老张啊老张，你就是这么一个有情有义的、刚强的、忠业的湘西地税汉子，你感动着我，让我振奋，使我汗颜，也鞭策着我激励着我前进。

你休假几天了，坐在对面的我有点想念你了，你快回来上班吧！